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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魂归太平间

作者:小六指先生
更新时间:2019-10-10 07:12:09
    这一夜,注定有很多人失眠。他们为了爱,为了生存,为了赎罪;或者为了钱,为了权,为了女人。每个失眠的人,心中都有一个秘密,这个秘密只能深埋心中,不能告诉任何人,甚至是至亲至爱之人。

    向北所住的房间,在这家小镇旅馆的3层。刚刚翻新的乳白色墙面与米黄色崭新的窗帘后面,是多年来雨雪侵蚀后留下的痕迹。屋顶那盏新近更换的灯管射出的白光,冷且寂静,静得让人害怕。向北耳朵里唯能听到灯管里发出的嗡嗡电流声,不断放大着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豁剌剌地吹着,不断拍打着四周的建筑,仿佛要将松散的窗子连同玻璃一起撕开。这风彻夜地刮着,让人感到无法躲避的寒意。向北将被子裹得更紧。白天发生的一切让他心神不定,仿佛仍在梦中。

    这房间的确够破,一波又一波的旅客用方便面汤、浓痰以及男人女人的混合体液,将破旧的床头柜包出一层厚厚的浆。惨白的墙面上,一只不知名的虫子爬着,嘴里吐着芯子。哪里都脏,哪里都恶心。向北从床头撤出一片卫生纸,一巴掌将虫子拍死,那虫子的芯子还没来得及收回嘴中。

    他想到了市区的家,他可以随意靠在沙发上,以一种葛优瘫的方式恣意享受屏蔽了冬夜寒冷的暖意。他也可以站在厨房的窗户边,隔着窗纱看对面整栋楼里。满楼透着白光和黄光窗在黑夜中像一个个格子,每个格子都在上演一幕幕悲剧或者喜剧——追孩子、洗衣服、做饭、看电视、两口子吵架甚至男女趴在窗台上亲热。

    向北还记得,有一次看到两口子在客厅里大吵,另一个男人赤裸着身子爬到阳台。向北好心提醒对方小心,却被那个裸体男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顿。再然后,那个房子的灯再也没有亮过。从那以后,向北每天晚上都会看看那套房子,为什么房灯从来不亮?会不会发生了命案,男主人把女主人杀了?这件事一直埋在他心里。

    不过,他最喜欢的还是窝在沙发里看电视,屋外灯火点点,屋里暖意融融。诺一蹲坐在他身边,玩弄着那些已经被拆得不成样子的玩具。周雪岑在厨房忙着收拾锅碗瓢盆。这才是家的感觉。但是,从今天起,这一幕不会再有。向北满心的痛苦、愧疚和愤怒,无处发泄。

    如今,他一个人在这样一个陌生、荒凉的地方苟且偷生,甚至还能欣赏到对面房间传出的猛烈撞击声以及女人放肆的呻吟声。声音很美,或许可以缓解他那紧张而狂躁的情绪。然而,所有的痛只能留给周雪岑一个人去承担。这是对一个男人莫大的侮辱。想到这里,剧痛感充斥向北的脑袋,他感觉这颗脑袋就像一个榨汁机,摇晃几下,里边的脑浆就能成糨糊。

    不行,得吃一颗小药丸压压惊。医生说了,脑子不能受刺激,不然就真成糨糊了。

    两颗小药丸下肚,向北逐渐平静下来,另一种可怕的预感在他内心越来越强烈:不仅仅是被警察追捕,背后似乎还有一种力量盯着他。自己在哪里、做什么,仿佛都逃不出这股力量的手心!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河东市儿童医院,医闹事件终于平息。输液室里的吵闹以一种近乎皆大欢喜结束,众人簇拥着医生继续午夜的忙碌。

    诺一被推进太平间。

    “这孩子多大了?”守门人老魏接过孩子。

    “两岁。”浓妆淡抹的美女护士丢下两个字离开,这样晦气的地方,她一分钟都不愿意多待。

    “哎,又是一个短命的娃儿。乖……乖……睡觉吧,老三魔道来到啦……”老魏抱着诺一,用一种晦涩难懂的北方方言哼唱着儿歌,语调平和而缓慢。

    老魏今年72岁,脸庞消瘦。可能是这里阴气太重,他整个人看上去阴森森的,活脱脱的一副鬼模样。

    周雪岑也觉得凄凉。诺一还小,只有两岁,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肯定会害怕。不行,得在这里陪着孩子!

    张珂无奈,虽然心里害怕,但是也只能在一旁陪着。

    太平间本来是一个清静的地方,除了几十个死掉的娃娃,就只有老魏一个喘气的。如今又多了几个活人,老魏觉得不适应。

    “你们还是回去吧。”老魏劝周雪岑。

    周雪岑并未理睬,她似乎没有了意识,眼神涣散,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,但是又听不清在说什么。她觉得此时孩子应该是在哪个角落看着她。至少,他的魂魄应该就在附近。

    “诺一……诺一……”

    老魏摇了摇头,几乎每个家长到了这里都是这副凄惨相。他们太不了解这里了,竟然认为儿童医院的太平间孤独!这里可是个热闹的地方、快乐的地方!老魏想了想,又苦笑一声,继续反复哼唱那两句难懂的童谣:“乖……乖……睡觉吧,老三魔道来到啦……”。

    “大爷,您是这里的保安?”张珂被他这种奇怪腔调的歌谣唱得瘆得慌,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“不能叫保安,我是这太平间的守门人。”老魏很认真地回答。

    “您怎么称呼?”

    “我姓魏。”

    “魏大爷,诺一还小,拜托您给他找个好一点的床位。”张珂说道。

    “放心吧,我给孩子挑一个风水好的位置,”老魏颤颤巍巍,手脚已经不太利索,收拾床位时哆嗦着手。他喜欢称每个被抱过来的人为“孩子”,而非“遗体”。

    “你们不必担心。我在这里工作24年了。每一个孩子被抱到这里、从这里抱走,都是顺顺当当的。你看这个太平间不大,可热闹了,里边住的,都是孩子。有的孩子刚出生就夭折了,有的孩子在这里住了七八年,一直没人领走。哎,都是苦命的娃啊。”

    “我苦命的娃……”周雪岑像是被这句话解开了穴道,跟着哭喊起来。

    张珂慌了,赶紧凑上去抱住她,继而给老魏使个眼色:你个死老头,大半夜讲这些鬼故事作甚?怪吓人的。但是她忽然觉得,诺一不也跟他们一样了吗?想到这些,她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“哎,有人太平间里躺,有人街上无处藏。”老魏像是自言自语,“人呐,你说活着快乐还是死去快乐?我倒觉得这太平间里充满了欢乐。至少他们的灵魂能够安息。”

    老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戴上老花镜,拿出小本本写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大爷,你在写什么?”张珂凑上去瞅一眼。

    “给诺一做记录。每一个离开的孩子姓名、出生年月日、离世年月日,我都会记录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记它干嘛?”张珂不解。

    “我的孩子7岁的时候离开了。肺炎,没瞧好。”老魏讲起了自己的故事,“他走的时候哭得特别厉害。他抱着我说害怕,说不想死。我也哭,我哭我自己没本事,养活不起孩子,更谈不上保护他。我也抱着他。我说,娃,你别害怕,你先走,爸爸妈妈过几年就去找你。我就寻思,等到了那个世界,我一定得把孩子看好了。孩子哭着哭着就没了动静。我一看,死了。满脸的泪。死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。我把他的泪擦干,给他换了身新衣服。我双手抱着他,从病房一直走到这个太平间。一路上,我怕孩子害怕,就一直给他唱歌,乖……乖……睡觉吧,老三魔道来到啦……”

    张珂原本害怕,听着这个故事却入了迷,眼角泛起泪花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这歌的意思是啥?大鬼小鬼都让道,俺家娃娃要来喽……这太平间就是一个家。每一个孩子来到这里,就是这个家的新成员。他们经历过恐惧、痛苦,最后都在这里找到归宿,都不会再害怕。”

    如果诺一能在这个新家安息,也不失为一件好事。想到这些,张珂觉得不害怕了。她跟丈夫商量,还是想办法把周雪岑劝走吧。这个女人已经失了魂魄,如果再这么熬下去,肯定是要疯掉的。到时候,这个家可真就没了。

    两人好说歹说,将周雪岑劝走。但是,她执意要回自己家,那是诺一生活过的地方,有孩子的玩具、衣服、睡觉的床。诺一太小,即便是死了,也走不了多远。他的魂肯定还在这附近,孩子不认路,如果能有人领着,孩子指定能回家。

    张珂和丈夫开车把周雪岑送回家里。这一天的折腾让两人疲惫不堪,但是看到周雪岑恍惚的精神状态,他们又放心不下,商量之后,决定留下来陪着周雪岑。

    周雪岑回到家里,像梦游一般重复着以前的动作:收拾干净地板上四处散落的玩具,到厨房给诺一准备晚餐,然后又将晾衣架上诺一的衣服取下来、叠放整齐。一切收拾妥当,晚饭也做好了。

    “诺一,出来吃饭了……”

    屋里很安静……

    “宝贝,你又去哪儿玩了,赶紧出来吃饭了……”

    还是可怕的静……

    周雪岑似乎有些着急了,情绪慢慢起了变化,像发疯了一样大喊:“死孩子,怎么这么不听话!再不出来我就打你了!”

    让人窒息的静……

    张珂再也看不下去了,她觉得周雪岑的精神状态随时可能崩溃。

    “雪岑,你坐下来休息一下吧。”

    张珂摁住周雪岑的肩膀,让她平复情绪。但是无济于事。

    周雪岑像是远古时期的女巫师,用这种看似魔道的方式进行召唤,召唤诺一的魂回家。此时电话响起,她却没有一点反应,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
    张珂看了一下,是一个陌生号,这么晚了谁还会打来电话?电话一直响着,张珂接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好,你是哪位?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一阵沉默。

    “说话啊。”

    还是没有声音,张珂挂上电话。刚放下手机,电话又响了。

    “喂,你找谁,说话啊……向北,是你吗?我是张珂……”

    “张珂……是我,”对方终于开口,“雪岑现在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向北,你赶紧回来吧,我总觉得雪岑的状态很不好,这件事对她打击太大了。我怕她做傻事。”张珂说着说着哭了起来,这一天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断开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向北刚要说话,又听到了电话里的动静,是周雪岑在自言自语。向北的心顿时又像被重物狠狠地往下拉扯,钻心的痛。

    老婆,我说过我要保护你和诺一,但是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事情。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,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爸爸……向北在心里默默谴责自己。

    “张珂,拜托你了,替我照顾好雪岑,还有……”向北哽咽,“诺一的后事,拜托你们了!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在哪里,这么晚了,天又这么冷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没事,我这里暂时还算安全……”向北话音未落,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敲门声响了起来!

    听到门外的动静,向北下意识警觉起来。他来不及道别,挂上电话、闭掉房灯,贴在门前听外边的动静——是对面的敲门声。

    “警察,别动!”紧接着是一阵撕扯扭打声。

    向北屏住呼吸,心提到了嗓子眼——看来这次真的跑不了了!不过,动静似乎慢慢小了,随着一声门响,混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向北一直这么贴着房门侧耳听着,确定外边安全了,慢慢打开房门,旅馆老板正在收拾房间。

    “老板,发生什么事了?这么大的动静!”向北假作睡眼惺忪,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妈的,真够点儿背的,扫黄!”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穿着毛衣秋裤,外边裹着看上去有些邋遢的军大衣。对于客人的问题,他似乎习以为常,气冲冲地说,“这帮缺德的,来我的小旅馆找鸡,给我添乱。本来就是小本买卖。这下好了,连房费都挣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呃……怪不得呢。”向北打着哈欠回屋关上房门。这一夜,他一直半睡半醒,外面每一个小小的动静都会让他敏锐地捕捉到,下意识地收紧全身肌肉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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